用語言傳遞溫度的陪同就醫翻譯

by mirai.msw

還記得幾年前,某次因為急性腎盂腎炎在日本就醫,結果抗生素過敏,剛離開醫院就開始喉頭腫大發不太出聲音、手掌也又癢又腫像戴了一隻充氣手套,整個人很不對勁,雖然之前從未因為抗生素藥物過敏,但是有藥物過敏經驗的我,馬上心想: 「完蛋了,我應該是藥物過敏。」馬上再跑去醫院一趟時,醫師緊張地握著我的手,告訴我別擔心,到現在我還記得躺在病床上,醫師手心傳遞的溫度。

在翻譯的世界裡,陪同就醫翻譯對我來說很令人著迷。雖然有著專業的挑戰性,卻是我熟悉的醫療領域,更重要的是,它同樣也是助人工作,可以排除外國人在異國臨時就醫時,語言難以溝通的障礙,減少很多不安。

那個轉譯的過程,不僅只是語言,還有傳遞對外國人關懷與友誼的溫度。

其中有一個日本老先生讓人印象深刻。我認識他算算應該有10年了…

為了禮儀,長褲裡還要穿短褲

當我還在醫院工作的時候,常常這個病人就自己跑到服務台,說著日文,完全無法用中文溝通,服務台的工作人員就會跟我聯絡。

我如果還可以抽身,就會過去看看他需要什麼幫忙。

有次,他不是要就醫,就只是單純為了要去見家醫科醫師一面,告訴醫師說他成功戒菸了,只是要跟他道謝。

兩個人就在診間,相互90度鞠躬,但其實我知道他療程還沒開始,是他靠著自己的方式戒菸成功的。

站在一旁的我心想:「哇,兩個還沒正式開始療程的醫病關係,他竟然會為了告訴醫師他成功了!特地跑來!」。

也讓我見識到日本人的多禮。

後來從醫院離職前,他原本就診的科別治療還未結束,我告訴他我要離開醫院了,但想著他只有一個人在台灣,語言也不通,於是留了我的line給他。

其實平常,除了器官捐贈家屬(擔心他們非上班時間,可能臨時需要聯繫醫療或備案的事),或是聯繫拒絕出面的家屬,我其實不太會留電話給病人或家屬。

但我還是留給這位日本老先生了,他常常獨自出現在醫院,是因為台灣人的太太臥床(這幾年也過世了),兒子在日本工作。

中文不通又因為年紀大了多重慢性病經常要就醫,實在讓我有點不放心。

後來,也陪著他看了好多科、檢查、衛教諮詢甚至做復健。

家醫科、皮膚科、中醫針灸科、復健科、眼科、耳鼻喉科、大腸直腸外科、腎臟科..,只有心臟內科因為醫師會講日文,他可以自己去看診。

對,我還陪他去針灸了幾次!有次醫師叮嚀他穿短褲來比較方便,結果他把短褲(不是內褲唷,就是一般男生會穿的短褲)外面套著長褲,到了針灸現場才把長褲脫下來,我也是見識到日本人對於服裝禮儀的重視。

用共同記憶,建立關係

去年,自己有幫幾位長者撰寫生命故事,剛好有位長者用民俗療法處理民眾帶狀皰疹(俗稱:皮蛇)的症狀,遠近馳名,甚至連台中某醫學中心的科部主任都帶著學生去拜訪。

日本老先生因為帶狀皰疹的不適讓他一直很困擾,我想了想鼓起勇氣問他要不要試試看台灣民俗療法? 他也不排斥,於是就請個管師帶著我們去。

一進到那位抓皮蛇高手的長者家中,映入眼簾的是李登輝前總統與抓皮蛇高手長者孝親獎的巨幅得獎合照,日本老先生馬上一眼就認出來,對那個生長年代的日本人來說,李登輝前總統是他們熟悉的台灣人物。兩人也因為共同記憶,很快就熱絡起來,我也第一次親眼見到如何用民俗療法抓皮蛇?

除了疫情,還有什麼無國界?

2021年台灣因為新冠肺炎疫情三級警戒,他那時身體有些異狀(不是Covid-19)他有點緊張而需要就診,但兩個孩子停課在家,我只好在家和診間的醫師用三方通話的方式翻譯,後來需要做的檢查因為前置注意事項比較多,也是請個管師跟我口頭說明完,我再另外用成文字給他看。

還好檢查結果都還算順利無大礙,讓他心裡也放下一顆大石頭。

說到這幾年的疫情,疫情變化真的也讓他很擔憂。當疫苗研發各國開始陸續施打時,台灣疫苗不足,他也不斷問我什麼時候可以打疫苗?

他其實已經超過75歲,屬於前幾類施打對象,但是,疫苗就是不夠!

當我看著日本贈送的第一批疫苗送上飛機的畫面,除了內心有些感動與激動外,也一直關心什麼時候可以讓老先生施打。畢竟,我們都收到日本贈送的疫苗,卻沒辦法讓在台灣的日本人施打,好像怎麼想都有點怪怪的。

總算,他符合施打資格了,第一次他自己去他家裡附近偶爾會去的一間診所施打。

因為當時還未開放混打,後來的兩次,都是我幫他去平台上預約搶名額。

有次搶名額的時候,剛好人在公婆家,還被先生抱怨: 「都沒幫公公婆婆搶名額,竟然幫一個非親非故的日本人搶名額?」

(ㄟ⋯⋯公公婆婆都會用手機,行動自如、語言又通啊!)

我方向感很差,又要幫他指引路線,又要搶有名額的施打地點,又要配合他和我可以的時間。只好先找我居住區域附近的里民活動中心和診所。

里民活動中心我沒去過,前一天還去探路幫他拍下好認的地標。(就是台灣和日本都有的肯德基????)。

到了約定地點後,我們倆停好車準備走去活動中心的路上,我看到他把安全帽隨手掛在機車的後照鏡上。

我問他:安全帽不放進車裡沒關係嗎?

他回我:沒關係,應該也不會有人拿。

「不知道是信任台灣的治安,還是他也入境隨俗台灣的不拘小節?」,我邊走邊回頭看著那頂在機車後照鏡上晃啊晃的安全帽想著。

在活動中心等候施打排隊的時候,旁邊的居民聽到我們用日文聊天,突然把他手機給日本老先生看,原來是旅日歌手鄧麗君的YouTube影片,他果然馬上就認出來,和那位居民點頭相視微笑。

語言不通的時候,除了笑容,音樂也無國界。

後來的幾次接觸,可以感受他對疫情的擔心,可能當時日本疫情太嚴重,但台灣還維持確診人數O的狀態,於是,某次剛好在醫院候診的空檔,我乾脆幫他下載疾管署和台中市政府的LINE,雖然上面寫的都是中文,漢字卻未必相通,對他來說看懂還是有點困難,於是我邊告訴他怎麼看今日的確診人數,順便也讓他知道: 其實台灣防疫做得很好,他在台灣是安全的!

雖然他在台灣有朋友,但好幾次陪同就醫的時候,他就會抓著我問著幾封他收到但看不懂的中文簡訊或訊息,請我幫他看那是什麼意思? 除了陪同就醫翻譯,我好像也像個小管家。

每次我碰到他,都會關心一下在日本當廚師的兒子什麼時候回台灣,因著疫情,每次兒子回台的時間好像都有變化。

唯一不變的是,我還是沒見過兒子,兒子還是還在日本。

慶幸的是,至少我看到他的通話紀錄和兒子仍然保持連繫。

每年流感施打季節,也都會提醒他去施打,雖然他嘴裡會嚷嚷他以前都沒打,也都沒有得過。但他真的施打完,也都會傳訊息告訴我他順利完成了,今年也是如此。

有時候,我都覺得我可能比他兒子還清楚他的身體狀況。而這幾年我都是義務幫他,就像是幫一個忘年之交的老朋友。當年在日本,醫師握住我的手心溫度,也提醒著我「翻譯」也是對外國人伸出援手的方式。

那天,一個住在北部的家庭照顧者,跟我訴說著他父親在中部,他必須遠端處理他父親的照顧議題,尤其擔心父親確診。等到父親真的確診,他頓時覺得壓力解除,因為遠在北部,父親所在地完全沒有人可以幫忙,父親會不會確診,對他而言就像是不定時炸彈。

其實,他說的當下,我彷彿可以理解那種感受。因為面對獨自在台灣的日本老先生,我其實也有著相同的擔心。

即便偶爾會看到他跟我展示他跟朋友去我自己都沒去過的台灣角落,用他擅長拍照的技術,記錄著台灣的景象。

但說實話,他獨居又有慢性病,語言又不通,雖然現在行動自如,但總覺得還是有人同住會讓人比較安心。

幾天前,剛好陪他回診看報告,診間醫師幫我們兩人拍了張合照,記錄著這幾年我們偶爾的陪同就醫、偶爾的相互問候。

我想,我們的緣分會繼續,期待有一天,可以見到他兒子回國。

(講了很久說要回台灣開店,不知道有沒有機會順便讓我品嘗一下道地的日本料理 ^^)

(本文全文為賴宛瑜社工師撰寫,版權為醫日社長筆記所有。歡迎資訊共享,如需引用請註明出處或來信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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